诗云:
绮窗晓语话宁荣,醉骂原来这般听。
玉女解颜因秽事,公子献宝慰卿卿。
袖藏云雨如铁证,火化腥膻掩浪名。
莫道粉头皆是假,阿谁鉴里不含情?
话说宝玉一头闯进碧纱橱,见黛玉正对镜理妆,紫鹃在一旁抿嘴偷笑。忙赔笑脸,挪步凑了过去。
黛玉从镜中瞟了一眼,见宝玉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,心中那点子郁结早已消了大半。
只是面上依旧不肯露分毫,淡淡道:“二爷是做大事的人,怎得有功夫理我们这些没要紧的人?”
话虽带刺,宝玉却听出黛玉话里并没那逐客之意,心中不免大喜,晓得是雨过天晴了。
他便坐在黛玉旁边的绣墩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膝盖有意无意地去挨着黛玉的裙裾,讨笑道:“好妹妹不知道,昨儿在珍大哥府里,虽说那起子人没甚大意思,倒是叫我见了一桩奇事,又遇着了一个极好、极标致的人儿!”
紫鹃深知自家姑娘是个面皮薄、嘴硬心软的。
她抿嘴暗笑,寻了个由头:“我去给二爷倒碗热茶来。”说罢,便掀帘出去了,留他二人自在说话。
宝玉眼见紫鹃去了,接连说了些闲事,嘴里便越发收不住。
“妹妹不知道,昨日在那边府里,见了蓉哥儿的内弟,名唤秦钟的。生得那叫一个清俊标致,竟比我们这些女孩儿还要齐整些。我与他一见如故,已说定了,过两日便一同往家塾里去读书。有了个伴读的朋友,我日后定然发奋,再不贪玩了。”
黛玉听他说得兴起,不免转过头来听他讲述。
见黛玉有了回应,宝玉更是心花怒放,嘴里滔滔不绝起来。
“只是昨日临走时,遇见个扫兴的事。那府里有个老仆叫焦大的,喝了几杯黄汤,便在院子里耍酒疯。满嘴里喷粪,连珍大哥和蓉哥儿都骂了,说什么‘每日家偷狗戏鸡,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’……”
黛玉本无心听这些,见他说得眉飞色舞,便随口问道:“不过是醉汉骂人,能有什么希罕的?”
宝玉拍手道:“若只是骂人也就罢了,偏他嘴里没个遮拦,骂出来的话,连我都听不懂。说什么‘每日家偷狗戏鸡’,还说什么‘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’……”
宝玉话音未落,黛玉的脸色便微微一变。她虽未晓明这等市井污言之意,却隐能猜到其中隐喻。
蹙眉道:“你这呆子!不怕烂了舌头!那样脏的话,也学来嚼说?不怕污了这屋子!”
宝玉正说得兴头上,见黛玉变了脸,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,忙自悔道:“是我该死,是我该死!一时嘴快,只想着把昨日的事讲给妹妹听,倒忘了这话不干净。”
黛玉见他懊恼,只叹了口气,暗自思忖:“父亲所言果真不虚。这二府中内里竟已烂到了这步田地?连个老奴才都敢当众这般叫骂,可见平日里那些个丑事,早已是纸包不住火了。”
宝玉见黛玉沉吟不语,生怕她又恼了,忙转了话头,献宝似的说道:“好妹妹,别想那些脏话了。明日老祖宗去东府看戏。说是特特预备了好班子,那戏文都是新鲜的。到时候我帮妹妹多点几出好的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”
黛玉还未开口,紫鹃恰从门外进来,道:“姑娘,时候不早了,老太太那边该传早饭了,可别去迟了。”
二人这才止住话头,一同往贾母处去。
一路上宝玉小心翼翼,黛玉也温言回应,倒比往常更亲近几分。吃过饭,二人亦如往常般玩耍,自不必提。
却说那凤姐侍奉贾母、王夫人等用过了早饭,这才带着平儿等一众丫鬟媳妇,退回自己那边的院子。
回到屋里,凤姐坐在暖炕的炕桌旁,平儿早布好了几样精致小菜。
她虽是夹着菜吃着,那脑子里却一刻没闲,一双丹凤三角眼微眯着,暗自盘算着府中这几月进项出项的亏空,以及明日贾母去宁府看戏,车马、席面、赏钱等诸般打点事宜。
不过胡乱吃了几口,便觉胸口发闷,有些食不知味。便放下筷子,让平儿沏来酽茶漱口。
漱过口,她又随手从袖中掏出香帕擦嘴。
却不想,这帕子刚凑近鼻端,一股子奇异的味道便直冲琼鼻。
凤姐梢眉一蹙,垂眸看去。
见那方帕子正是昨日宝玉泄身时,她拿来擦拭手上秽物的那一块!
昨儿回来得匆忙,她随手塞进了袖子里,竟忘了扔掉,今日又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,往自家唇上去抹。
“呸!呸!作死的!”
凤姐脸上“腾”地便烧了起来,在心底狠狠暗啐一口。
只在这羞耻与恶心之外,昨日车厢内那旖旎荒唐的一幕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——那滚烫的触感,那喷薄而出的热力,还有那声声甜腻的“好姐姐”……
凤姐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,鬼使神差地,她竟又凑近些,深深嗅了一口。
那股子腥膻味,让她小腹深处又腾起隐隐抽搐。
“我这是怎得了?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?”
凤姐猛地回过神来,被自己这下流无耻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忙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平儿,见平儿背对着自己,并未察觉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留着这东西,早晚是个祸害!”
凤姐想及此处,匆匆揭开炕上手炉盖子,将那帕子随手塞了进去。
“呲啦……”
手炉里的炭火正旺,那帕子沾火即燃。
凤姐眸光盯着那腾起的火苗,看着那帕子在火中渐渐化为灰烬,仿佛是要将昨日那段荒唐,连同自己心底那点子见不得人的欲望,统统烧了个干净。
平儿闻到焦味,忙转过身来,惊道:“奶奶,这是烧什么呢?仔细呛着嗓子!”
凤姐不慌不忙地拿起铜箸,将灰烬扒拉碎,这才“啪”地一声盖上手炉盖子。
淡淡道:“没什么,一块旧帕子,脏了,看着碍眼,就烧了。”
平儿见她神色不豫,也不多问,默默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散了散味儿,才吩咐小丫头们进来把饭桌抬出去。
凤姐独自坐在炕上,倚着大红金钱蟒靠背,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。
“王熙凤啊王熙凤,你平日里何等精明强干,连那起子须眉男子都要让你三分,昨儿怎么就昏了头,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来?那宝玉才多大?又是你的小叔子!这要是传出去,你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,可转念一想,又把这笔账算到了贾琏头上。
“都怪贾琏那个没用的种子!成日里不是偷鸡摸狗,就是在那边胡混。回来也不知疼人,只顾着自己快活。若非他这般冷落我,我何至于被个半大的孩子一撩拨,就动了心?”
想到这里,凤姐心中那点子愧疚便完全淡去,只剩下对贾琏生出的怨气。
“哼,好在昨儿只是手上沾了点腥,并未真个失身。那小冤家虽有些手段,到底还嫩了点。日后远着些便是了。”
正如是自我安慰着,平儿已收拾停当进来,见凤姐脸上阴晴不定,一会儿咬牙切齿,一会儿又似羞似恼,便知奶奶心里不痛快。
平儿在旁站了一会儿,见凤姐神色稍缓,才轻声回道:“奶奶,外间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,都在廊下候了半日了,说是等着奶奶示下,好领对牌去办事。”
凤姐听了这话,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个旖旎、羞耻、怨恨统统压回心底。再抬眼时,那一双丹凤三角眼已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凌厉。
她不觉将那只刚拿过脏帕子的手,在锦缎褥子上狠狠蹭了两下,这才理了理鬓发,冷声道:“让她们进来!一个个的,我不发话,就不知道自个儿该干什么了?”
说罢,凤姐扶着平儿的手,款款走出暖阁,去堂屋理事。
那一副杀伐决断的模样,哪里还看得出半点方才对着一块脏帕子意乱情迷的影子?
正是:
炉中灰冷痴痕灭,面上霜严欲火深。
若非那日车中错,谁识凤姐亦欢淫。
欲知明日又将生出何等风波,且听下回分解。